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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数民族织锦同质化问题研究
论文作者:童鞋论文网  论文来源:www.txlunwenw.com  发布时间:2018/2/1 10:04:28  

摘要:少数民族织锦工艺本应是能象征民族特点,具有地方特色的手工制品。可随着民族手工艺商品化的发展,纵观商品市场中的少数民族织锦,大多千篇一律,相互雷同,同质化问题严重。同质化问题不仅折射出民族传统手工艺在谋求商品化过程中的急于求成和急功近利,更加表明各少数民族织锦的特性在不断丧失,甚至是一个民族更深层次的特性在流失。因此,文章以同质化问题为切入点,基于市场调查,从手工生产方式的规律和本质特征出发,反思当下传统手工艺的发展转型路径,探讨传统手工艺作为一种文化生产方式应具有的强烈现实关怀和实践意义,力求为传统手工艺寻找与当代社会结合的最佳方式。

关键词:同质化;当代少数民族织锦;商品化

同质化在不同的学科背景下诉诸不同的内涵。它最早是生物科技类词汇,其意指特定时间段内,同一生态系统中的两个或多个生物在组成和功能上的趋同化过程。[1]后来被广泛的运用到经济领域中,指不同品牌体系下的产品,在性能、外观、营销手段等方面相互模仿竞争,且不考虑地域文化差异,以至逐渐趋同的现象,此市场竞争行为称为“同质化竞争”。目前在谈到少数民族织锦时,大部分学者和各级政府部门将目光落在传承保护问题上,认为一项传统手工技艺只要后继有人,只要还再生产流通就没有失传。然而,同质化竞争导致各少数民族织锦的独特性和原真性慢慢地消减,更加破坏了传统手工纺织技艺的深层机理,更加威胁传统手工艺的传承发展。如今,在各大民族旅游纪念品市场上,看似琳琅满目的少数民族传统织锦,其实缺乏个性内涵和民族地域特色。物的同质化,实则是人的同质化。中国少数民族地区正经历着传统、现代、后现代的各种文化现象。全球化和网络化带来的新秩序和新观念,充塞进当代少数民族人民的生活。在这复杂多元的语境下,少数民族人民如何用自己的文化赢得尊重?如何在全球化、现代化的洪流中守住差异?这是笔者力图回答的问题。

1 当代少数民族织锦存续现状

锦是以彩色的丝线用平纹或斜纹的多重或多层组织,织成各种花纹的精美织物。[2]在传统农耕社会,织锦是每一个少数民族妇女必会的一项技能。她们织出的锦,既满足生活的基本需求,又反映着民族的审美理想,同时还是民族身份的标识。当下,少数民族地区普遍意识到要保护和开发自身独特的民族文化,并将其转化为经济效益。所以各省市针对传统织锦采取了多种传承保护方式。

(1)开办传习所。在湖南通道县有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粟田梅开办的传习所;湘西自治州龙山县也开办了集教学、展示为一体的土家族织锦技艺传习所。

(2)博物馆式的收藏与展览。在海南省图书馆设有黎锦纺织艺术文化厅(图1)。在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负一楼,有目前广西最大的民族织锦展示、保护、研究中心及宣传窗口———锦屋(图 2)。

(3)前两种保护方式偏向技艺的传承与传播,而最后一种是将传统手工艺转化为经济效益和经济资源,以生产性方式保护。[3]目前,生产性保护的主要模式是“公司+ 基地+ 织锦艺人”,各少数民族织锦纷纷成立织艺公司,如侗锦的呀啰耶侗锦织艺发展有限公司、黎锦坊锦绣织贝实业有限公司、土家锦凤锦织艺有限公司……“现在有事做啦,在家织锦有钱赚了。我听到很多织娘说,要说这个天天有做的就好了,要说有人大量收购就好了,我们就不用到那个广东和广西打工了。”[4]这一趋势表明,少数民族妇女的织锦行为,从不计报酬、自给自足的生产,演变成增加收入、销售赚钱的一种手段。

2 当代少数民族织锦同质化问题的表征

同质化问题本是工业产品才会出现的问题,因为工业化生产关注材料和技术,抹杀文化个性,才能满足批量化、标准化生产需求。可如今,少数民族织锦在工艺层面上模仿大工业生产方式,走产业化路线;在审美层面上追逐流行趋势,导致各民族织锦在形式上相互趋同。

2.1 工艺层面的趋同

织锦工艺严密的体系是由纺织技艺、制作流程以及工具、原材料等物质媒介组成,这些要素保证织锦在传承流变中“基因”的稳定性,如果以上的要素发生本质性的变化,将会导致织锦发生根本性的转变。据调查,当代少数民族织锦为适应商品市场,在原材料、织造工具、生产流程上都进行了适应性的调整。

过去织锦的原料是自家种植的棉花和染料,如今当代少数民族织锦的原料取自工业生产的各种线。“以前都是棉线嘛,自己纺的棉线,但现在就不一样了,我们现在除了棉线,什么桑蚕丝、亚麻、涤纶,很多东西我们都用,不是像原来光用棉线。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材质多了,有选择的余地嘛。”[5]一位织艺公司的负责人在采访中所说,为了满足市场多元的需求,节约时间和成本,织锦的原料放弃自己生产,而改用工业成品线。原料是工艺的物质载体,其视觉效果、触摸的质感传达了民族情感。当代少数民族织锦放弃本土原料,选择外地工业原料,让与原料种植、加工相关的地方性知识和地方化特征随之消失。[6]

再者,从生产组织方式上,当代少数民族织锦也效仿工业生产的组织模式,即模块化、标准化的产业化生产。传统织锦生产的组织方式是以朋友血亲为纽带,以自然节律为依据,遵照约定俗成的劳动风俗展开。妇女们经常三五成群结伴去挽纱、浣纱,到了需要多人完成的工序时,今天去你家,明天来我家。即使在织造的时候也会相互打趣,可谓是手里忙活,嘴上忙话。这种“合伴”“换工”的组织形式既能相互分担劳动量,又减少劳动过程中的单调和乏味。[7]可如今少数民族织锦的生产方式是:①设计与制作分离,有专门的设计人员设计图案;②外包部分生产环节,最后的辅料加工由代工厂完成;③任务单派,减少了织娘之间的合作。这样,织娘不再全程主导织锦的流程,而变成了实现设计师想法的机器。织锦也不再是应时应地的产物,而变为分包组装后的商品。当代少数民族织锦靠工业产品更近,离手工艺反而远了。

最后,从制作工具方面审视当代少数民族织锦工艺层面的同质化。织锦中最重要的工具是织机,织机决定着纺织的效率和效果,同时织机伴随妇女的成长、出嫁、成熟直至衰老,不仅是劳动工具,也成为她们情感连接的重要物品。传统的织机分为三种:腰机、斜织机、竹笼织机。黎族、瑶族地区常见腰机;侗族、土家族地区常用斜织机;壮族、苗族地区惯用竹笼机。腰机是历史相当悠久的织机,在新石器文化遗址中都不同程度的出土过原始机具部件。腰机没有机架和机台(图3),制造时,织娘席地而坐,用腰带将卷布轴固定在腹前,两只脚蹬住绕经纱棍,依靠腰部力量来控制经线张力的大小,手提起综时,张力减小,打纬时,张力张紧,所以称为“腰机”或“踞织机”。[8]斜织机(图4)和竹笼织机(图5),同属于综蹑织机的不同机型,两者在机件的运动原理、开口方向、织造方式基本相同。这些传统的织机延续的是上百年乃至上千年的织造技艺,操作虽复杂,但实用性强。可是在笔者的调研过程中,发现有些少数民族地区开始引进改良过的新型手工织机(图6)。这种织机简化了操作步骤,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同时也带来了织造技术的简化和织娘技艺的退化。

2.2 审美取向的趋同

工艺层面的趋同是根本的、深层次的,而审美取向的趋同是外显的、直观的。在琳琅满目的旅游纪念品市场,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感觉,即使是不同民族的织锦摆在眼前,也只感受到花花绿绿相似的装饰感。因为少数民族织锦在花纹结构、颜色运用上都不同程度地迎合异地消费者的审美趣味,追随所谓的时尚潮流。如图7~图10为各少数民族织锦壁挂和织锦产品。各大民族织锦在设计师的把控下朝着类型化、装饰化发展,在市场上统一被贴上“民族风”的标签。原本民族织锦在风格上各有其特色,侗锦素雅、黎锦古朴、苗锦热烈、土家锦明快……当代少数民族织锦抛弃传统艺术风格和表现形式,取而代之的是设计师的修饰,这不仅没有给少数民族织锦带来百花齐放的局面,反而陷入了千篇一律的僵局。在不断变迁的审美中,如果一味迎合流行趋势,没有坚定的美学追求,难免走向同质化的道路。

3 当代少数民族织锦同质化问题的成因

当代少数民族织锦不仅在形式表现上有同质化竞争现象,在工艺生产方面与工业生产也逐渐趋同。究其原因是因为没有守住织锦特质,反倒让异质介入,那为何少数民族织锦的特质没有守住呢?笔者试从少数民族内部文化认同和外部环境诱发,两方面来阐释同质化问题成因。

3.1 内部文化认同的消减

20世纪80年代以来,少数民族地区进城务工的人数增多,再加上电视、网络等传播媒介的宣传,少数民族传统文化正日复一日、潜移默化地被冲刷和消解,对民族自身传统文化的认同感下降。当精工细作、慢工出细活的织锦工艺遇到需要规模化、迅速占领市场的任务时,织艺公司、织娘甚至是政府选择放弃原汁原味的传统织锦工艺,将其碎片化、简化,只保留最低限度的手工织造。站在工业文明的立场审视手工艺,自然会得出手工是费时费力、落后的生产方式。可片面追求速度和数量,过分关注技术和利润,正是导致了少数民族织锦同质化的原因。在面对和开发传统手工艺时,不应把大工业生产预设为一种先进的、发达的模式来学习靠近,而应立足手工生产方式的特性,深度利用手工制作的体验性、互动性和地域性,形成具有差异化的竞争力。艺术风格是艺术作品经过长期的沉淀,整体上形成一种具有代表性的面貌。艺术风格不只给人留下强烈的印象,而且使人们从这样的作品中发现其他任何作品不能替代的美。[9]少数民族织锦在长期历史发展中形成了各自的审美传统,这些审美传统正在被流行的审美风尚所替代,配色和构图也按照现代设计的法则解构和重组。“现在你也要根据流行的趋势生产东西,你要是不改变的话,别人不见得喜欢你的东西。”[10]“不会保留侗锦原有的图案,有的可能会保留一小部分,有的不保留。侗锦就是不改变图案,别人也不知道这是侗锦。现在审美观念也在改变,我们还要去保留图案的话很艰难。”[11]这是侗锦织艺公司和侗文化推广研究基地的设计师们对织锦表现形式的看法。她们是在织锦生产中具有话语权的,主导织锦的审美理念,她们选择摒弃传统艺术风格,将纹样所蕴含的文化内容与文化符号相剥离,导致了少数民族织锦的同质化。

对传统生产方式和传统审美的不自信,体现了少数民族内部文化认同感的消减。原来织锦的交换只发生在少数民族区域内部,织锦作为礼物相互赠送,是基于共同的文化背景基础上的交换方式,大家对织锦有同一的认知。如今织锦发生在跨文化状态下的交换,外地消费者对少数民族织锦没有普遍的认同感。这种情况下,是选择坚持自身民族特色,还是迎合大众需求,很明显大多数少数民族织锦的开发者选择了后者,因为少数民族地区内部对自身文化的认知和认同感下降。

3.2 外部环境的诱发

随着现代化进程不断地深化和加速,少数民族地区的社会生活发生剧烈的变化和整体性松动。而少数民族织锦伴随着这些变化寻求着现代化的转型,商品化就是这转型的路径之一。商品化专指原本不属于买卖流通和通过货币实行交换的事物,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已经转化或变异为可以进行买卖和货币等价交换的商品。而商品以货币为驱动,涌动着利益取向,精于算计的品性。[12]所以,商品化使少数民族织锦从少数民族社区复杂多元的社会关联中“脱域”出来。[13]织锦技术被异化为增加收入的手段,织娘为了加班加点的生产织锦,可以熬夜、减少休息时间。公司为了多赚取利润,购买低廉的原材料、简化织锦生产过程。当地民众希望通过织锦的商品化获得经济利益,谋求地区发展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可如果只以此为唯一目的,只看到织锦的经济价值,就难免为了在商品市场中逐利,过滤一些民族品味,逐渐失去民族特色和文化经典性。[14]

4 同质化问题解决建议与思考

少数民族织锦同质化问题是发生在少数民族织锦谋求商品化的过程中,是少数民族社区裹挟在经济发展和传统民族文化之间,难以平衡时产生的问题。这其中既有少数民族社区内部文化认同的消减,也有外部环境的影响。因此解决问题的着手点也从内部和外部入手。

4.1 地域文化生态修复

地域文化是一种区域性的文化积淀现象,并且不同的地域文化在形式、内容上是有着明显的差别,但内部保持相对的一致性。[15]而文化生态的修复,不是植树造林、大兴土木改建少数民族地区,更不是让生活复归到20 世纪初的文化状态。而是“修复”当地文化风俗和文化认同,让当地民众自发地肯定自己的文化,愿意传承、传播自己的文化,进而促进地域文化生态的保护和更新。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每一个地方都有独特的交流用语(方言)、民俗活动、穿着打扮等。这些风俗是地方特色的展现,同时也是织锦工艺赖以存在的根。比如,在诸多少数民众地区的婚嫁丧葬中,织锦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它是新娘出嫁的礼服,是陪嫁的嫁妆,也是盖在死者棺椁上的引魂幡。使用织锦的文化风俗修复了,自然织锦也回到了民众的生活。修复文化风俗是鼓励风俗回归当地民众的日常情境,而不是展演式的表演,需要人们在风俗活动中体验文化与人之间的“意义在场”和“身体在场”,点燃民众对文化的认同,同时文化认同的加强也助推文化风俗的修复。

需要注意的是,在面对类似少数民族织锦这类传统手工艺时,大多数人寄希望于政府,希望政府增加资金投入、制定强制性的政策。但问题的主体是地方民众,所以地域文化修复需要地方民众主动地参与才能得到解决。因为只有地方民众最清楚本地有价值的东西,只有以他们的理解对地域文化做出的修复才是具有持久生命力的。

4.2 社会舆论宣传

当代少数民族织锦生产已经由少数民族妇女家庭劳动的个人行为,发展成生产产品的商业行为,因此社会大众对织锦的关注和期待直接影响到织锦生产。目前,有关传统手工艺方面的宣传渠道较少,导致社会大众对传统手工艺的了解和认识不够,还停留在手工生产是落后的生产方式这种老旧的观念中,而没看到手工生产的体验性和蕴含的文化价值。所以,充分利用媒体,特别是自媒体和网络等新媒体,对传统手工艺或少数民族文化进行推广宣传。其次,学者和相关研究人员应积极地利用自己的研究成果,用平易近人的语言和方式向大众揭示传统手工艺的文化内涵和各方面的价值。最后,中小学的学校教育中,可以结合地方特色的传统手工文化,培养动手意识,从而让年青一代逐渐形成对手工艺的认同和尊重。以上这些举措不敢说能立竿见影地解决当代少数民族同质化问题,但从长远看,为少数民族织锦乃至传统手工艺创造良好的生存发展环境,深化每一个人对民族文化、手工文化自觉和认同的过程。

5 结语

物因人而兴,人因物而立,人物相扶,感通天地。探析当代少数民族织锦同质化问题,其实就是重新审视在造物的过程中,人与人、人与物的关系,织锦虽然只是传统工艺中很小的一部分,但少数民族织锦中所蕴含的人文意蕴和独特的地方个性是中国历史文脉的有形外化。而同质化问题的出现,表明在现代化和工业化的过程中,加剧人们自我身份认同的焦虑和民族个性丧失的危机。虽然现代化是人类文明程度加深的标志,但文明是具有多样性和包容性的。特质的传承,多样性的守护,才能使类似少数民族织锦这样的传统工艺在现代化转型的道路上不至于迷失。

参考文献:

[1]王光美,杨景成.生物同质化研究透视[J].生物多样性,2009(2):117.

[2]陈维稷.中国纺织科学技术(古代部分)[M].北京:科学出版,1984:324-325.

[3]王文章.非物质文化遗产概论[M].教育科学出版社,2008:22.

[4] 源自2015 年8 月30 日在通道县牙屯堡当地织娘粟顺英的访谈记录.

[5] 源自2015 年8 月31 日在通道县双江镇呀啰耶侗锦织艺公司对欧瑞凡的采访.

[6][14]黎婵.当代侗锦同质化问题研究:以湖南通道侗锦为例[D].中国艺术研究院(硕士),2016.

[7]高炳中.中国民俗概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140.

[8]李颖.中国古代织机改造与丝绸提花织物纹样的发展演变[D].苏州大学(硕士),2006.

[9]王朝闻.美学概论[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280-281.

[10] 源自2015年4 月3日在通道县双江镇呀啰耶侗锦织艺公司对欧瑞凡的采访.

[11]源自2015 年8 月29 日在通道县横岭村对侗文化推广与研究基地设计师卢静毅的采访.

[12]孟悦,罗钢.物质文化读本[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246.

[13][英]安东尼·吉登斯.现代性后果[M].田禾译.南京:凤凰传媒集团译林出版,2014:18.

[15]张凤琦.地域文化概念及其研究路径探析[J].浙江社会科学,2008(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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