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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违法获利者应承担不受法律保护的风险
论文作者:童鞋论文网  论文来源:www.txlunwenw.com  发布时间:2020/2/12 10:26:04  

【裁判要旨】法律规则是立法机关综合衡量取舍之后确立的价值评判标准,应当成为司法实践中具有普遍适用效力的规则,除非法律有特别规定,否则在适用时不应受到某些特殊情况或者既定事实的影响。根据公司法第十四条之规定,分公司的财产即为公司财产,分公司的民事责任由公司承担。以分公司名义依法注册登记的,应受到该既有规则调整。当事人之间有关公司、分公司内部经营模式、权责关系的特别约定,不足以对抗公司注册登记的公示效力,亦不足以对抗案外第三人。企业或者个人以承包租赁为名,行借用建筑施工企业资质之实的,因违反法律及司法解释规定,应当承担不受法律保护的风险。

□案号 一审:(2014)长民二初字第5号二审:(2015)吉民一终字第72号 再审:(2016)最高法民再149号

【案情】

再审申请人:孟凡生、长春圣祥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圣祥公司)。

被申请人:李建国。

一审被告:长春市腾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腾安公司)。

长春东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亚公司,圣祥公司的前身)成立于1993年7月9日,经营范围为承揽国内外建筑工程。2006年3月,东亚公司向吉林省长春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申请设立分支机构东亚公司建和分公司(以下简称建和分公司)后,长春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颁发了建和分公司营业执照,经营范围为在所隶属的公司经营范围内,从事工程承包经营,其民事责任由所属的公司承担。建和分公司成立后,与东亚公司签订长春东亚公司工程有限公司内部承包合同,约定承包范围为资质证书中规定的工业与民用建筑承包范围;建和分公司每年向东亚公司缴纳3万元业务费用,每年向东亚公司缴纳10万元工程费用。2013年5月29日后,建和分公司的负责人为李建国。

2011年3月4日,东亚公司与沈阳军区空军军官住房发展中心长春办事处签订沈阳军区空军建筑安装工程承包合同书,承建蓝天佳苑二期工程,合同价款为8356.1772万元。后经庭审确认,该工程实际由建和分公司及李建国承建。

2012年1月9日,孟凡生因与东亚公司、腾安公司、东亚公司祥泽分公司(以下简称祥泽分公司)买卖合同纠纷,起诉至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年9月28日,长春中院作出(2012)长民四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一、东亚公司给付孟凡生钢材款并支付违约金;二、腾安公司对东亚公司支付以上款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腾安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追偿;三、驳回孟凡生的其他诉讼请求。

2 0 1 2年1 2月1 8日,长春中院作出(2 0 1 2)长民四初字第2-6号民事裁定,冻结建和分公司在九台农商银行长春大街支行071043201101520000396账户存款850万元,实际冻结5850435.10元。上述款项系沈阳军区空军军官住房发展中心于2012年12月17日转入建和分公司的蓝天佳苑小区二期工程的工程款。因李国宾、李建国以其所有的两套房屋提供置换担保,长春中院遂裁定解除对建和分公司账户存款人民币5850435.10元中80万元的冻结。2013年6月5日,孟凡生向长春中院申请执行,案号为(2013)长执字第155号。在执行过程中,李建国提出异议,以长春中院查封的5850435.10元款项是李建国承包建和分公司并承建蓝天佳苑二期工程所得收益,请求解除对该款项的冻结。长春中院于2014年5月14日作出(2014)长执异字第16号执行裁定,驳回李建国的异议。为此,李建国提起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请求在长春中院(2013)长执字第155号执行案件中,停止对建和分公司5050435.10元银行存款的执行,解除对该款项的冻结。

2015年2月12日,长春中院作出(2014)长民二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该判决认为,东亚公司与建和分公司并非普通总公司与分公司之间的关系,而是东亚公司将建和分公司发包出去,其不对建和分公司进行统一经营、管理,东亚公司对建和分公司的盈利方式通过收取管理费实现;李建国作为建和分公司的实际承包人,其对建和分公司名下的财产享有权利,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以下简称《执行规定》)第78条第2款规定,李建国就本案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据此判决支持了李建国的诉讼请求,在(2013)长执字第155号执行案件中不得对建和分公司账户内的存款5050435.10元进行执行。孟凡生不服,提起上诉。吉林高院于2015年7月7日作出(2015)吉民一终字第72号民事判决,认为建和分公司系圣祥公司合法注册成立的分公司,其与圣祥公司的关系当然是总公司与分公司的关系。案涉关键在于,建和分公司是否已由他人承包,其账户上款项是否为该承包人的投入及收益?李建国为实际投资人,亦为蓝天佳苑二期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可以认定建和账户上的款项属于李建国在承包过程中的投入及收益。据此判决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判决生效后,孟凡生、圣祥公司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请求撤销原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李建国的诉讼请求。2015年12月17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15)民申字第2547号民事裁定,对本案予以提审。

【审判】

本案争议焦点为:案外人李建国对建和分公司账户内的案涉争议款项提出的执行异议是否成立,是否足以阻却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

最高人民法院经提审认为:

(一)建和分公司作为圣祥公司的分公司在工商行政管理机关依法注册登记,其与圣祥公司之间即形成法律上的公司与分公司之间的关系,应当受到公司法所确立的公司与分公司之间既有法律规则的调整,即分公司的财产即为公司财产,分公司的民事责任由公司承担。

(二)李建国提出的其与圣祥公司关于建和分公司的经营模式、权责义务等内部约定,不足以对抗分公司注册登记的公示效力,进而不足以对抗案外第三人。建和分公司、李建国如认为其为圣祥公司承担责任有违三者之间的内部约定,可与圣祥公司协商解决。

(三)《执行规定》第78条中规定予以保护的承包或者租赁经营,应当是法律所准许的承包、租赁形式。李建国举示的建和分公司与圣祥公司所签之内部承包合同,其实质为建设工程施工企业资质租赁或者有偿使用。该情形属于法律及司法解释明令禁止的行为,故即便能够认定李建国与圣祥公司就建和分公司存在事实上的承包、租赁关系,因其具有违法性,故不应包含于《执行规定》第78条保护范围之内。

(四)法律作为一种约束人们各项行为之规范的总和,其一项重要价值即在于保护合法权益。法院认为并倡导,遵法守法依法行事者,其合法权益必将受到法律保护;反之,不遵法守法甚至违反法律者,因其漠视甚至无视规则,就应当承担不受法律保护或者受到法律追究的风险。李建国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法律对于借用资质从事施工行为持否定态度,以及公司与分公司之间既有法律规则的情形下,坚持选择实施违法行为并获取收益,其应承担由此带来的不受法律保护的风险。

法律规则是立法机关综合衡量取舍之后确立的价值评判标准,应当成为司法实践中具有普遍适用效力的规则,应当成为司法者在除非法律有特别规定之外要始终坚守的信条,应当成为不受某些特殊情况或者既定事实影响的准则。否则,如某一法律规则可以随着个案的特殊情况或者既定事实不断变化左右逢源,该规则将因其不确定性,而不再被人们普遍信奉、乐于遵守,从而失去其存在意义,并将严重伤害法律的权威性、秩序的稳定性以及司法的公正性。

(五)实际施工人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中规定的概念,因其规范之特定性,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中,方适宜对实际施工人身份作出认定。本案系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并非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且未针对施工各方权利义务进行审理,故不宜对李建国是否具有实际施工人身份作出认定。

综上,最高人民法院作出再审判决:撤销一、二审民事判决;驳回李建国的诉讼请求。

【评析】

围绕本案的核心争议,即李建国对案涉争议款项提出的执行异议是否成立、是否足以阻却法院的强制执行问题,笔者从双方利益的平衡、既有规则的尊重以及法律价值的引导三个方面,作进一步评析。

一、双方利益的平衡

本案中,孟凡生、李建国对同一笔款项均主张权利,且双方的主张又都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从本案事实来看,李建国确实是投了钱、干了工程,一、二审法院基于这样的既定事实,对李建国的权利予以保护;而孟凡生所提出的再审申请诉求及理由也有理据支持,法院在对总公司债务予以执行时,可以执行其名下分公司账上的财产,对该执行行为一般应予保护。在对同一利益产生争议的情况下,法官在裁判方向上,一定首要考量利益平衡问题。笔者在审理该案时,就案涉双方利益平衡问题,主要从以下两方面因素思考:

(一)双方诉求争议及法律依据衡量

本案双方争议所涉及的法律依据,一是公司法第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二是《执行规定》第78条规定。从双方的争议理据来看,李建国认为其属于承包的情形,作为承包人,其所投入及应得的收益应当受到保护;而孟凡生则认为建和分公司为圣祥公司的分公司,其账户内的财产被法院作为圣祥公司的财产予以执行合法有据,李建国与建和分公司之间并不存在承包关系。因此,认定本案争议的关键环节,就在于确认被法院冻结在建和分公司账户内的财产,是否属于《执行规定》第78条应予保护的承包人或承租人投入及应得的收益。

第一,从表象上看,圣祥公司、建和分公司与李建国之间,并未签订过相关承包、租赁合同,李建国主张其系建和分公司的承包人,欠缺合法、合理的合同依据;而反观孟凡生所主张的债权权益,既有合同依据,且经生效判决加以确认,其形式上的合法性、合理性更为充分。

第二,经再审确认,李建国主张建和分公司与圣祥公司之间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其名为承包,实为建设工程施工企业资质租赁或有偿使用。李建国在庭审中亦承认,该“承包”的实质,即李建国以建和分公司名义,借用圣祥公司的资质承揽工程获利。据此,李建国举示的内部承包合同,存在名不符实情形。

第三,李建国主张,其与圣祥公司关于建和分公司经营模式以及权责划分存在内部约定,应遵从其约定;而对于孟凡生而言,其属于李建国所称内部约定之外的第三人,因圣祥公司、建和分公司注册登记显示,建和分公司为圣祥公司的分公司。因此,根据商事外观主义原理,李建国所称之内部约定,显然不足以对抗公司注册登记的公示效力,亦不具有对抗案外第三人的法律效力。

综上分析,从争议及其法律依据来说,李建国所主张的理据显然不及孟凡生更为充分。

(二)双方实体权利之合法性衡量

关于权利的保护顺序有很多规则,诸如物权优先于债权,抵押权、建筑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优先于普通债权,等等。此外,权利的合法性问题。也是需要衡量的重要方面。就本案而言,孟凡生债权请求权的基础,是其与祥泽分公司所签订的钢材买卖合同,该权利无瑕疵,且经法院生效判决确认,故该债权为生效判决确定的合法权益。而反观李建国所主张的权利基础,如前所述,其系以“承包”建和分公司名义,行借用圣祥公司资质承揽工程获利之实。

为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维护建筑工程质量,净化建筑市场秩序,国家相关法律、司法解释及政策,对于借用资质承揽工程均持否定态度。对于借用资质承揽工程者与他人所签订的合同,在司法实践中均被认定为无效合同。因此,李建国的行为,是违反国家法律、政策规定的行为,其基于违法行为所获利益,显然并非合法权利。而《执行规定》第78条,作为司法实践中普遍遵循的司法解释,其规定和保护的承包、租赁关系,应当是合法的承包、租赁关系。因李建国借用资质行为违法,故即便认定其是一种实际承包关系,亦不应当属于《执行规定》第78条规定及保护的范围。因此,李建国主张的权利与孟凡生所主张的权利相比,因其不具有合法性,故不具备应被优先保护的顺序。

二、对既有规则的尊重

在疑难案件中,如何在既有规则、个案正义和社会效果之间作出权衡和判决,对法官而言,无疑是困难和充满挑战的。德国学者阿列克西认为,法律规则在与法律原则比较的意义上是一种相对确定性的规范,要么实现,要么不实现。规则在事实和法律的范围内已经被明确设定,如果一条规则有效,就要不折不扣地去实现,而不能或多或少地去实现。在通常情况下,法院在进行法律适用时的基本要求是,有规则依规则,法律发现的主要任务是法官尽可能全面彻底地寻找个案裁判所应遵循适用的规则。

本案的审理思路,也符合尊重法律既有规则的要求。在本案中,明确的法律规则与案件的既定事实之间产生了矛盾和冲突,这也是再审与原审判决结论不一致的主要原因。本案原审正是基于认可既定事实,即李建国实际投了钱,干了工程,而作出原判认定结论。而再审判决则在法律规则与既定事实之间,明确无疑地选择了维护既有法律规则的确定性,使之成为呼吁、信守和保护法律既有规则的范本。诚如判决中旗帜鲜明指出的那样,“既然法律规则是立法机关综合衡量取舍之后确立的价值评判标准,就应当成为司法实践中具有普遍适用效力的规则,就应当成为司法者在除非法律有特别规定之外要始终坚守的信条,就应当成为不受某些特殊情况或者既定事实影响的准则。否则,如某一法律规则可以随着个案的特殊情况或者既定事实不断变化左右逢源,该规则将因其不确定性,而不再被人们普遍信奉、乐于遵守,从而失去其存在意义,并将严重伤害法律的权威性、秩序的稳定性以及司法的公正性”。

三、法律价值的引导

周强院长在2018年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中,以“狼牙山五壮士名誉权纠纷案”“医生电梯内劝阻吸烟案”等为实例,明确指出要在审判工作中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充分发挥司法的教育、评价、指引、规范功能。由此可见,司法裁量、适用所体现的社会意义,在于以案件的具体事实为基础,对于争议的相关权利义务背后所蕴含的深层次问题进行平衡后所作出的价值评判或者指引。正确的、具有正能量的行为或品格,应予以彰显和褒扬;反之,那些错误的、反道义的甚至违法的行为或品格,则应予以抵制、批判和惩戒。

如前所述,本案审判从双方获利的合法性入手,结合案件事实认定得出结论,即孟凡生基于合法买卖关系主张权利合法有据;而李建国实质是利用建和分公司名义,借用圣祥公司的建筑资质以便承揽工程获利,该行为具有违法性,其基于违法行为所获利益,不应受到法律保护。同时,《执行规定》第78条作为司法实践中普遍遵循的司法解释,其规定及保护的应当是合法权利,而本案即便可以认定存在承包或租赁关系,因其所具有的违法性,亦不应属于该条款应予保护的范畴。

本案裁判说理部分,通过“遵法守法依法行事者,其合法权益必将受到法律保护;反之,不遵法守法甚至违反法律者,因其漠视甚至无视法律规则,就应当承担不受法律保护或者受到法律追究的风险”的论理,充分表达了再审判决在合法、非法权益保护上的坚定选择,充分彰显了本案引导和褒扬人们依法守法、惩戒不法违法的价值判断和正能量,对于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发挥司法裁判对法律价值、社会价值的正向引导作用,具有积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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