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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发”与文学创作之关系研究———以皇甫谧、王羲之父子为例
论文作者:童鞋论文网  论文来源:www.txlunwenw.com  发布时间:2014/4/6 21:38:01  

五石散何以会致病乃至危及人的生命? 我们认为主要有三方面的原因。②

其一,五石散自身的缺陷。五石散方中有很多烈性药物,如硫磺、附子、细辛等,这些药即使在不超过临床推荐用量的情况下,长期服用也会导致肝肾功能损害,若一次性过量服用,则会使人陷入急性中毒的危险境地。即便是方中副作用相对较小的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其长期服用的危害亦不容忽视。③其二,医家对五石散认识的不足。六朝医家在五石散的方剂组成、临床治疗等关键问题上存在争议,如道弘道人与陈延之关于“五石散是否存在药物间相互作用”的争论以及当时医学界关于“石发”的救治是该“唯欲将冷”抑或“温臑为先”的聚讼。六朝医家对“石发”的具体治疗原则经过了一个漫长的认识过程,此期间的服食者是否能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是相当值得怀疑的。其三,士人服散过程中的各种不当行为也是五石散致病的重要原因。六朝时期医、药行业的逐渐分离为士人私用、滥用五石散提供了便利,[2]16 服药者“见一候之宜,不复量其夷险”,违背医嘱与服食节度,随意加减方剂、过量服用,殊不知“散所以护命,亦所以绝命”,一旦“石发”失治,“毙不旋踵”。[3]775五石散发作的情形,皇甫谧《论寒食散方》尝详言之:

或头痛欲裂……两目欲脱……腰痛欲折……头眩欲蹶……淋下不得小便……腹胀欲死……心痛如剌……食便吐出不得安住……小便稠数……耳鸣如风声,又有汁出……口中伤烂舌强……手足偏痛、诸骨节解、身体发痈及疮结核……乍寒乍热……昼夜不得寝息,愁悲、恚怒、惊悚、恐惧、恍惚、忘误……遍体患肿痛,不能自转徙……目暗无所见……下痢如寒中……百节酸疼……药发辄尸卧不识人……四肢面目皆浮肿……臂脚偏急痛。[4]763

“石发”所包含的病症,从头痛、目眩、腹胀、呕吐、耳鸣到遍身流肿、心脏刺痛、尸卧昏厥,广义上都可以划入五石散滥用所致的药源性疾病症候群( syndrome) 。因五石散危害极大,孙思邈在《千金方》中援引此段后疾呼“宁食野葛,不服五石”,“有识者遇此( 五石散) 方即须焚之,勿久留也”。[4]398

五石散发作之情形已如上述,西晋的皇甫谧与东晋的王羲之、王献之都是典型的“石发”受害者,通过对他们文学作品的解读,不仅能剖析“石发”与文学创作的关系,亦可借以窥见有晋一代之世风、士风。

患病作家对疾病的感受性强于健康人,故他们极善于在作品中描述自己发病时的情形,这种自觉的创作行为丰富了疾病文学的题材,拓展了文学表现世俗生活的疆域。如皇甫谧《让徵聘表》述其“石发”之情形云:

臣以尪弊,迷于道趣,因疾抽簪,石发林阜,人纲否闭,鸟兽为群……小人无良,致灾速祸,久婴笃疾,躯半不仁,右脚偏小,十有九载。又服五石药,违错节度,辛苦荼毒,于今七年。隆冬裸袒食冰,当暑烦闷,加以咳逆,或若温疟,或类伤寒,浮气流肿,四肢酸重。于今困劣,救求呼噏,父兄见出,妻息长诀。[5]1415

一般认为,皇甫谧罹患风痹之疾是在三十四岁,即魏正始九年( 248) ,甘露年间( 256 - 260) 病情持续加重,景元元年( 260) 始服五石散疗疾。需要指出的是,如果遵循“终症即止”的原则并按时定量服用,作为五石散来源的仲景方对风疾、羸弱确有卓效,侯氏黑散、风引汤、紫石寒食散遵循了由浅入深、内外兼重的治风原则,患者自可根据风邪危害人体的病机和症候与风邪侵入人体的深浅选择服用。[6]337 - 353皇甫谧选择五石散治疗“躯半不仁,右脚偏小”的风痹之疾是正确的,但由于自身认知的偏差、服用的失当等原因,最终却造成了“性与之忤”、“违错节度”的严重后果。皇甫谧尝自述其身心苦痛道:

或饮酒不解,食不复下,乍寒乍热,不洗便热,洗复寒,甚者数十日,轻者数日,昼夜不得寐,愁忧恚怒,自惊跳悸恐,恍惚忘误……吾尝如此,对食垂涕,援刀欲自刺,未及得施,赖家亲见迫夺,故事不行。[3]787

正因为有过“对食垂涕,援刀欲自刺”这样生不如死的人生体验,皇甫谧才刻苦钻研医理,并一手完善了以“唯欲将冷”为特征的服食节度体系,希望可以减轻服散者发病时的痛苦。在《让徵聘表》的最后,皇甫谧以疾患为由婉拒晋武帝征聘道:

窃闻同命之士,咸以毕到,唯臣疾疢,抱衅床蓐,虽贪明时,惧毙命路隅。设臣不疾,已遭尧舜之世,执志箕山,犹当容之。臣闻上有明圣之主,下有输实之臣; 上有在宽之政,下有委情之人。唯陛下留神垂恕,更旌瑰俊,索隐于傅岩,收钓于渭滨,无令泥滓,久浊清流。[5]1415

《让徵聘表》中所言发病情形如同实录,皇甫谧的叙述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晋武帝认为其“辞切言至”,于是暂时放弃了对皇甫谧的征聘。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书信短札对“石发”的描写尤为集中与典型。六朝世族多天师道世家,且往往奉道颇诚,如王羲之妹夫郗愔就曾因“信道”“太过”,吞符箓过多而“患腹内恶”。[7]941 琅琊

王氏也是天师道世家,王羲之“雅好服食养性”,“与道士许迈共修服食,采药石不远千里,遍游东中诸郡”。[5]2101王氏既以服食为好,服散违度之事亦屡见于尺牍:

吾至今,目欲不复见字。[8]127

仆日弊而得此热,勿勿解日尔,力遣不具。[8]131

吾昨暮复大吐,小噉物便尔,旦来可耳,知足下念。[8]127

吾顷胸中恶,不欲食,积日勿勿。五六日来小差,尚甚虚劣,且风大动,举体急痛,何耶?[8]51

足下各如常。昨还殊顿,胸中淡闷,干呕转剧,食不可强,疾高难下治,乃甚忧之。力不具。[8]130

在应用得当的前提下,五石散确有良效,王羲之姊“举体不能行履,服遂差”,[8]193 王氏本人也有过“服足下五色石膏散,身轻,行动如飞”[8]122 的愉快经历,这种良好的感觉易使人沉溺其中。“众人喜于近利,未睹后患”,“竞服至难之药,以招甚苦之患”,[1]171 王羲之亦未能逃脱此命运。俞正燮《癸巳存稿》将五石散比为鸦片,余嘉锡先生更直斥其“杀人之烈,较鸦片尤为过之”,良有以也。[9]171

同乃父一样,王献之亦喜服食。考其《静息帖》所云,王家服散方中尚有含砷的剧毒硫化矿物“礜石”:

献之白,兄静息应佳,何以复小恶耶? 伏想比消息,理尽转胜耳。礜石深是可疑事。兄熹患散,辄发痈热积,乃不易。愿复更思,唯赖消息。献之内外极生冷,而心腹中恒无他。此一事是差,但疾源不得佳。[8]189

礜石的主要成分为砷硫化铁( FeAsS) ,热毒之性不减砒石,其所含之砷有原浆毒作用,能麻痹毛细血管,抑制含疏基酶的活性,造成心、肝、肾等多器官损害,故内服宜慎之又慎。[10]1569 王献之虽指出“礜石深是可疑”,然并未因此终止服散,其杂贴中频见“石发”之描述:

谨,仆近暴不佳,如恶气,当时极恶,赖即退耳,故虚劣。[8]129

奉承问,近雪寒,患面疼肿,脚中更急痛,兼少下,甚驰情……若献之弊於淡飰,饮得春风,气惛乱言,故欲热,复食酒,为腹可耳。[8]100

忽动小行多,昼夜十三四起,所去多又风不差,脚更肿,转欲书疏,自不可已,惟绝叹於人理耳。[8]128

极热,敬惟府君此月内得书,来时几得问。希此消息,极闷闷。军中复如何,患脓不能溃,意甚无赖。[8]196

二王尺牍中也时见亲友交游服散患病事,如:

得书,知足下患疖,念卿无赖,思见足下,冀脱果,力不一一。[8]100

得反,不获示,知足下发动胁肿,卿此疾苦甚,似期一一想消,一当转佳,为何治也。[8]123

小妹亦故进退不孤,得散力,烦不得眠,食至少,疾患经月,兼燋劳,不可言迎集。[8]132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第三则中的“小妹”一般认为是王羲之的妻子郗氏,这说明王家女眷也有服散致病者。1965 年,南京的王丹虎( 王羲之堂妹) 墓出土了二百粒硫化汞( HgS) 丹药,从地下文献角度印证了王羲之书信的内容。[11]79 结合出土实物与二王的传世文献记载,可以推知: 王氏家族对传统的五石散方剂进行了化裁,他们加入或同时服用了道教外丹中的某些药物,如丹砂( 硫化汞) 、礜石( 砷硫化铁) 等对肝肾功能有极大损害的剧毒石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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