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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春秋》“齐人来归卫俘”之“俘”
论文作者:童鞋论文网  论文来源:www.txlunwenw.com  发布时间:2014/4/10 21:04:38  

《左传• 庄公六年》引《春秋》“齐人来归卫俘”句,其中的“俘”究竟如何理解, 历来众说纷纭。杜预在《春秋经传集解》中说:“《公羊》、《谷梁》经传皆言‘卫宝’, 此《传》亦言‘宝’,唯此《经》言‘俘’,疑《经》误。俘, 囚也。”

后世对这一问题,争议不断,影响最大的当为“假借说”,其说又可归纳为两种情况:

一、直接假借说,“俘”是“宝”的假借字。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八篇上•人部》“俘”下云:“俘,孚声,宝,缶声,古音同在尤幽部。《经》用假借字,《传》用正字。”

二、形误兼假借,古文“保”因为同“俘”形似而被误作“俘”,而“保”又是“宝”的假借字。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卷八曰“《 说文》保, 从人省声, 古文不省。然则古字通用宝,或作。字与俘相似, 故误作俘耳。”惠栋《读说文记》、桂馥《说文解字义证》等均从孔说。关于第一种说法,“俘”是“宝”的假借字,虽然从理论上来说是可以成立的,但正如吴悦先生在《辨“俘”——兼伦假借说中一个值得重视的问题》一文中说:“尽管‘俘、宝”’古音均属旁纽, 且同在尤幽部, 二者正如《段注》所说, 存在着假借条件, 然而这不等于一定会有假借关系。我们一方面要重视旧注, 另一方面亦要从语言的社会性的角度来观察这个问题,看在当时是否出现这两个字互为假借的其它例证……遍查先秦秦汉直至晋代的古书, 我们发现, 除了所谓的“齐人来归卫俘” 这条材料以外,尚未见他例。” [1] 关于这一问题,吴先生做了充分论证,可作参考,此不赘述。

关于第二种说法,如果此说成立的话需要两个条件:首先“俘”必须是由“ ”误写而来。“俘”、“ ”二字虽然有些相似,但区别也还是明显的,古人是否确实犯了这个错误后人更多的只能是猜测而难以求证。即使这个猜测成立,还需要第二个条件,即被误写了的“保”在句中是作为“宝”的假借字而存在。虽然“保”、“宝”互为假借的情况在古文献资 料中确实存在,但却很难说此处就是假借。王力先生曾经指出,假借字“ 也要根据习惯, 在同一地域和同一时期, 看法还是相当一致的。”[2] 他还指出“如果我们所作的词义解释, 只在这一处讲得通, 不但在别的书上再也我不到同样的意义, 连在同一部书里也找不到同样的意义, 那末, 这种解释一定是不合语言事实的。”查《左传》中“ 保”和“宝”的用例,“保”62 处,“宝”30 处,二者用法区别甚明,没有二字互为假借的例证。一般来说,同一作者在同一部书中,他的用字用词的方法和习惯应该是统一的。如果说“齐人来归卫俘”句中之“俘”确实是“保”之误,而“保”在此处又是“宝”的假借字的话,那么这也是全书中唯一一处“宝”假借为“保”的用例,在同一部书里,找不到同样的用例。由此来看,形误兼假借的说法未免显得有些迂曲和牵强。那么,为什么《经》用“俘”,《传》用“宝”呢?在后人看来这两个词意义上似乎没有任何联系,从杜预的注中“俘,囚也”,我们也可以看出,杜预是把此处的“俘”当作“俘囚、俘虏”来理解的。但是,如果仅仅这样理解“俘”的话就容易陷入误区,难免会联想到假借。其实,从历史上来讲,“俘”的对象是很广泛的,不仅可以是人,亦可以是物。

《书•汤誓》中有“ 俘厥宝玉”之说,关于此“俘”,孔安国传曰:“俘,取也。”孔颖达正义:“‘俘、取,’《释诂》文。”《尔雅•释诂下》:“俘,取也。”郝懿行义疏:“获取物亦曰俘。”颜师古曾以此例驳杜预之注:“《经》书‘齐人来归卫俘’,《传》言‘卫宝’《公羊》、《谷梁》经并为‘宝’,杜预注云疑《左氏经》误。按:《尔雅》云:‘俘,取也。’《书序》曰:‘遂伐三朡,俘厥宝玉。’然则所取于卫之宝,而来献之,经传相会,义无乖爽,岂必俘即是人? 杜氏之说为不通矣。”清代经学家毛奇龄也曾引此例解《春秋》之“卫俘”。前人的这一观点对我们很有启发意义,遗憾的只是没有做更深入的论证,只用“俘厥宝玉”一例来解《春秋》之“卫俘”,显然还不够。

我们不妨从目前所能看到的最早成系统的文字——甲骨文说起。殷商甲骨文中“俘”的用法就已明确,“俘”的对象既包括人也包括物。到了周代,俘物的现象已相当普遍,不仅“俘马”、“俘羊”用例很多,“俘车”、“俘金”、“俘贝”等在当时的语言中也习见,这从出土的周代铜器铭文材料中可以得到证明。如:

(1) 王令盂以□ □ 伐鬼方, □ □ □ 聝□,执酋三人,获聝四千八百又二聝,俘人万三千八十一人, 俘马□ □ 匹, 俘车卅辆,俘牛三百五十五牛,羊卅八羊,盂又告曰:

□□□□,乎蔑我征,执酋一人,获聝二百卅七聝,俘人□□人,俘马百四匹,俘车百□辆……(《小盂鼎》)

(2)过伯从王伐反荆,俘金,用作宗室宝、尊彝。(《过伯簋》)

(3)俘贝。(《吕行壶》)

传世文献中关于俘物的记载也是枚不胜举:

(4)“夏师败绩,汤遂从之,遂伐三 ,俘厥宝玉,谊伯、仲伯作《典宝》。《书•汤誓》

(5)凡武王俘商旧玉亿有百万。(《逸周书•世俘解》)

(6)六月,凯旋。太宗亲披黄金甲,陈铁马一万骑,甲士三万人,前后部鼓吹,俘二伪主及隋氏器物辇辂献于太庙。(《旧唐书•太宗本纪》)

(7)光弼麾旗三,诸军争奋,贼众奔败,斩首万余级,俘八千余人,马二千,军资器械以亿计,禽周挚、徐璜玉、李秦授,惟太清挺身走。(《新唐书•李光弼列传》)

(8)宗政命珙取它道劫金人,破砦十有八,斩首千余级,大俘军器以归,金人遁,以功升下班祗应。(《宋史•孟珙列传》)

(9)会诸王于大都,以平宋所俘宝玉器币分赐之。赐诸王等金、银、币、帛如岁例。( 元史•世祖本纪)

(10)诸将克元都,俘宝玉至。(《明史•后妃列传》)

就出土文献和传世文献的材料来看,把俘获人和俘获物这一动作都称为“俘”是无疑问的,那么作为动作关涉的对象或结果的名词“俘”既可以代表人,也可以代表物。所以《说文》曰“俘,军所获也。”《汉语大词典》对“俘”的释义同样说明了这一点:“1. 用战争手段获取对方人员;2. 指用战争手段获取对方土地或物资等;3. 在战争中被擒获的人或缴获的物资。” [3]

更为有趣的是,《左传》中就有“俘”表所俘之物的用例:

(11)丁未,献楚俘于王:駟介百乘,徒兵千。

上例中的“俘”不但包括一千步兵,显然还包括一百辆四马披甲的战车。所以,无论是从作者所处的时代,还是作者自身的认识来看,俘可表物应该说都是没有疑问的。我们前面也说过,同一作者在同一部书中,他用字用词的方法和习惯应该是统一的。承认这一点,我们就不难理解俘获而来的宝物即可称“宝”也可泛称“俘”,故《传》用“卫宝”来解《经》之“卫俘”是能够说得通的,至少不能像杜预在《春秋释例》中所断言的那样“此必左氏经之独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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